2018年8月21日 星期二

巴黎長歌

 

巴黎長歌

我與好友不只一次來到巴黎,
也不只一次登上塞納河(La Seine)的遊船。
春日的風曾吹過我們的衣襟,
夏夜的晚霞也曾落在她的髮梢;
秋天,河岸的梧桐飄下金黃的葉,
冬日,霧氣則把巴黎籠成
一幅尚未乾透的印象派油畫。

每一次航行,
我們都以為自己已經熟悉這條河;
然而船一離岸,
巴黎又從水光中換了一張容顏。

她獨愛巴黎。

在她心中,
世上或許有更雄偉的城市,
有更高的樓、更寬的路、
更燦爛耀眼的燈火,
卻沒有一座城市,
能像巴黎這樣
把藝術、愛情、革命與憂傷,
一同倒映在一條河裡。

她喜歡住在左岸(Rive Gauche),
住在聖日耳曼德佩(Saint-Germain-des-Prés)附近,
那裡的街道並不寬闊,
石牆卻收藏著幾個世紀的故事;
轉過街角,便可能遇見一家舊書店,
推開一扇木門,
便彷彿走入某位作家
尚未完成的小說。

清晨,我們沿著聖日耳曼大道漫步,
到花神咖啡館(Café de Flore)坐下。
侍者端來咖啡,
白瓷杯裡升起一縷薄霧,
彷彿沙特(Jean-Paul Sartre)
仍在某個靠窗的位置沉思,
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仍低頭寫著自由、愛情與女人的命運。

我們也曾走進雙叟咖啡館(Les Deux Magots),
想像畢卡索、海明威、卡繆與阿波里奈爾,
曾在煙霧、辯論與酒香之間
談論藝術,談論戰爭,
也談論那個尚未被創造出來的明天。

在普羅可布咖啡館(Le Procope),
古老的鏡子映著昏黃燈光;
伏爾泰、盧梭、狄德羅的身影
似乎仍停留在牆壁深處。
有人以咖啡喚醒理性,
有人以文字點燃革命,
而我們只是坐在歷史的一隅,
靜靜品嘗巴黎
跨越數百年的餘香。

傍晚,我們回到塞納河畔。

夕陽落在奧斯曼式屋頂上,
鉛灰色的屋瓦被染成金色;
舊橋的石拱伏在水面,
遊船從橋洞間緩緩穿過,
水波把一座城市
搖成無數細碎的光。

船行經艾菲爾鐵塔(Eiffel Tower),
鐵的骨架在暮色中
忽然有了詩的輕盈;
榮軍院(Les Invalides)的金色圓頂
在遠處微微燃燒,
彷彿拿破崙沉睡的夢
仍帶著帝國落日的光輝。

協和廣場(Place de la Concorde)的方尖碑
指向變幻無窮的天空,
亞歷山大三世橋(Pont Alexandre III)
以金色雕像迎接黃昏;
大小皇宮(Grand Palais and Petit Palais)
隔著河岸相互凝望,
玻璃穹頂收住最後一縷陽光,
好像連時間也捨不得
太早離開巴黎。

船再向前,
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
從左岸的暮色裡浮現。

那原是一座火車站,
如今卻停靠著另一種旅程——
梵谷的星夜、
莫內的晨霧、
雷諾瓦舞會中的笑語、
竇加舞者尚未落地的足尖,
以及塞尚沉默而堅定的山。

我們站在那面巨大的時鐘前,
透過指針與玻璃望向巴黎。
此刻,誰在時間之內?
誰又在時間之外?
畫家早已遠去,
畫中的河水卻仍在流動;
舞者早已老去,
裙襬仍在畫布上旋轉。

我們也走進橘園美術館(Musée de l’Orangerie),
站在莫內《睡蓮》(Water Lilies)之前。
那不是一方普通的池塘,
而是暮色、雲影與心靈的深處;
沒有地平線,
沒有岸,
只有水光緩緩展開,
把我們帶回吉維尼的花園,
也帶進畫家晚年
近乎失明而更加澄澈的眼睛。

走過杜樂麗花園(Jardin des Tuileries),
還可望見網球場國家藝廊
(Galerie Nationale du Jeu de Paume);
而羅浮宮(Musée du Louvre)的長廊裡,
勝利女神站在高處迎風,
維納斯在殘缺中保持永恆,
《蒙娜麗莎》的微笑
穿過人群,
仍不肯交出最後的祕密。

巴黎的美,
從來不只在畫框之中。

夜色降臨時,
我們沿河走向西岱島(Île de la Cité)。
巴黎聖母院(Notre-Dame de Paris)的雙塔
在暮色裡漸漸深沉,
飛扶壁如張開的翅膀,
守護著鐘聲、玫瑰窗,
也守護著雨果筆下
鐘樓怪人加西莫多孤獨的愛。

聖禮拜堂(Sainte-Chapelle)的尖塔
刺入淡紫色的天空,
古監獄(Conciergerie)的石牆
仍記得法國大革命的腳步;
瑪麗・安東妮
曾在那裡等待命運,
而今日的河水依然從容,
不替帝王辯解,
也不為革命停留。

我們越過聖路易橋,
走上聖路易島(Île Saint-Louis)。

那是一座被塞納河環抱的小島,
比西岱島安靜,
也比巴黎其他地方
多了一點遠離塵世的從容。

十七、十八世紀的宅邸
排列在狹長街道兩旁,
厚重木門後藏著庭院與歲月;
奧爾良河岸、波旁河岸、安茹河岸,
環繞著島嶼,
也環繞著一個古老巴黎的夢。

我們沿著聖路易島街
(Rue Saint-Louis-en-l’Île)慢慢走,
來到著名的貝蒂永冰淇淋店
(Berthillon)。

她選了水果雪酪,
我嘗了一口濃郁的巧克力。
冰涼的甜味在舌尖融化,
我們一面吃,一面望著塞納河,
忽然覺得,
幸福或許不必是宏大的誓言,
也可以只是黃昏的小島上,
兩個老朋友並肩而行,
手中各有一支
正在陽光裡融化的冰淇淋。

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曾在島上的洛桑府邸流連,
泰奧菲爾・戈蒂耶
也曾與文人雅士在此聚會。
他們談夢、談詩、談人世的惡之花;
如今人影已散,
只有河風翻過歷史的頁面,
在石牆與百葉窗間
留下幾句無人署名的詩。

離開聖路易島,
我們越過瑪麗橋(Pont Marie),
走進瑪黑區(Le Marais)。

在孚日廣場(Place des Vosges)的一角,
雨果故居(Maison de Victor Hugo)
仍然保存著作家的記憶。
窗外,是方整的紅磚拱廊與綠樹;
窗內,是書桌、手稿、畫作,
以及一個巨大靈魂
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雨果曾從這裡眺望巴黎,
寫下冉阿讓的慈悲、
芳汀的眼淚、
珂賽特的童年,
也寫下革命街壘上
年輕人短暫而燦爛的生命。

我們站在他的窗前,
彷彿聽見《悲慘世界》裡
遙遠的歌聲:

人會受苦,
城市會衰老,
王朝會倒塌,
然而只要仍有人願意愛,
黑夜之中,
就總會亮起一盞燈。

回到左岸,夜已深了。

塞納河邊的綠色舊書攤
一個個闔上箱蓋;
莎士比亞書店(Shakespeare and Company)
仍亮著溫暖的燈,
書架間彷彿藏著喬伊斯、
海明威與費茲傑羅的腳步。

遠處,巴黎聖母院沉默地守著島嶼;
近處,戀人在橋上擁抱,
學生坐在石岸喝酒談天,
有人彈吉他,
有人朗誦一首尚未完成的詩。

她說,她獨愛巴黎。

我問她:
是因為羅浮宮的名畫,
奧賽的鐘,
莫內的睡蓮,
還是左岸咖啡館裡
那些不肯散去的文學幽靈?

她搖了搖頭。

也許真正令人愛上巴黎的,
不是任何一座建築、
任何一幅畫、
任何一位名人,
而是當黃昏落下,
你恰好與一位知己
沿著塞納河慢慢走著。

河水在腳下流,
歲月也在腳下流;
我們知道青春不會回來,
昔日的巴黎也不會回來,
但只要兩岸的燈火
仍一盞一盞映入水中,
只要遊船仍從古老橋洞下穿過,
那些共同走過的日子
便不曾真正遠去。

後來,我們又多次來到塞納河。

有時乘船,
看兩岸宮殿、教堂與博物館
在水面依次展開;
有時只是坐在河畔,
看夕陽把雲朵染紅,
看風掠過水面,
看巴黎從白晝走入夜晚。

我們不再急著趕赴景點,
也不再急著替每一棟建築留下照片。
因為真正留下來的,
不是照片裡的艾菲爾鐵塔,
也不是羅浮宮前透明的金字塔,
而是某一個黃昏,
她在左岸回過頭來,
對著河上的晚霞輕輕說:

「巴黎,怎麼可以這樣美?」

那句讚歎隨風落入塞納河,
被流水帶過新橋、藝術橋與亞歷山大三世橋,
帶過聖路易島與西岱島,
帶向更遠、更深的歲月。

而我明白——

我們一次次重遊巴黎,
並不是為了尋找新的風景,
而是為了在同一條河邊,
尋回從前的自己。

塞納河不停地流,
巴黎永遠不老;
我們的足跡也許終將淡去,
但曾經並肩看過的夕陽,
曾在左岸喝過的咖啡,
曾在聖路易島嘗過的冰淇淋,
以及奧賽畫布上不滅的光,
都將在記憶深處
化作一條永不乾涸的河。

那條河叫塞納,
那座城叫巴黎,
而我們多次同行的歲月,
便是漂浮在河面上
最溫柔、最美麗、
也最不忍醒來的一場夢。

人物與名物小註

沙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
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主張「存在先於本質」,認為人應為自己的自由選擇負責。

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1908–1986)
法國作家、哲學家及女性主義先驅,著有《第二性》,也是沙特一生的思想伴侶。

卡繆(Albert Camus,1913–1960)
法國作家與荒謬哲學代表人物,著有《異鄉人》《鼠疫》,195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阿波里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1880–1918)
法國現代詩人及前衛藝術先驅,名詩《米拉波橋》以塞納河象徵愛情與歲月的流逝。

狄德羅(Denis Diderot,1713–1784)
法國啟蒙思想家、《百科全書》主要主編,提倡理性、科學及知識普及。

竇加(Edgar Degas,1834–1917)
法國印象派畫家,以芭蕾舞者、排練室及舞台後的生活聞名,尤其善於捕捉人體動作的瞬間。

塞尚(Paul Cézanne,1839–1906)
法國後印象派畫家,曾反覆描繪普羅旺斯的聖維克多山,並以色塊和幾何結構影響立體主義。

聖維克多山(Mont Sainte-Victoire)
位於法國南部艾克斯普羅旺斯附近,是塞尚一生反覆凝望與描繪的著名山峰。

瑪麗・安東妮特(Marie Antoinette,1755–1793)
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法國大革命期間被囚於古監獄,最後在今日的協和廣場遭處決。

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1896–1940)
美國「爵士時代」代表作家,著有《大亨小傳》,以華麗文字描寫繁華背後的孤獨與幻滅。

莎士比亞書店(Shakespeare and Company)
巴黎左岸著名英語書店,曾是喬伊斯、海明威等英語作家交流與互助的重要文化據點。

貝蒂永冰淇淋(Berthillon)
聖路易島上的巴黎著名冰淇淋老店,以傳統手工冰淇淋和水果雪酪聞名。






九度英倫行旅

 九度英倫行旅

London Days

一九八一年,

我第一次走進倫敦的霧,
那時的泰晤士河還帶著
古老帝國沉靜而微冷的氣息。
紅色雙層巴士穿過街角,
黑色計程車沿著雨後的石路滑行,
遠處的大笨鐘敲響黃昏,
彷彿提醒初來的旅人:
倫敦不急著讓人看懂,
它要你一來再來,
在歲月裡慢慢閱讀。

於是,從一九八一年到二〇一五年,
我前後九次來到英國——
九次越過海洋,九次穿過雲層,
九次將腳步交給倫敦。

而她說:
英國是她最愛的國家。

也許她愛的,
不只是王冠、城堡與宮殿,
而是雨落在窗上的聲音,
是古老街燈照著濕潤石板的微光,
是歷史並不躺在書中,
而是站在每一道牆、
每一座橋、每一條小巷裡,
安靜地等待人們經過。

我們從白金漢宮 Buckingham Palace
金色的欄杆外駐足,
看衛兵戴著黑色熊皮帽,
踩著帝國留下的節拍換崗。
宮牆之內是王室的歲月,
宮牆之外則是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群。
她仰頭望著那面旗幟,
彷彿想知道:
維多利亞女王的長裙,
是否也曾拖過同一條走廊;
伊麗莎白二世的身影,
是否曾在某一扇窗後
靜靜凝視倫敦的雨。

走到西敏寺 Westminster Abbey,
石牆裡沉睡著君王、詩人與英雄。
在這裡,王冠戴上又卸下,
婚禮的鐘聲與葬禮的挽歌
曾經穿過同一片穹頂。

我們放輕腳步,
走過牛頓的長眠之地,
走過達爾文安靜的墓碑;
在詩人角 Poets’ Corner,
喬叟、狄更斯、吉卜林與哈代的名字,
像一排未曾熄滅的燈。

莎士比亞雖長眠於故鄉,
他的紀念碑卻站在這裡,
彷彿仍在低聲問:

人生究竟是一場戲,
還是戲,才是我們真正的人生?

離開西敏寺,
國會大廈 Houses of Parliament
沿著河岸展開金色長牆。
大笨鐘 Big Ben
從伊麗莎白塔上敲落時間,
每一聲都越過泰晤士河,
落進倫敦人的日常,
也落進我們一再重返的記憶。

我們登上倫敦眼 London Eye,
座艙緩緩升向天空。
腳下的河流縮成銀色絲帶,
橋梁、教堂、宮殿與街道
在暮色中依次展開。

倫敦不再只是地圖上的十九個城區,
而是一部沒有終頁的長篇小說;
每一扇窗都是一段人生,
每一座屋頂都藏著
尚未說完的故事。

搭上泰晤士河遊船,
我們從西敏順流而下。
河水帶我們經過南岸 South Bank,
經過泰特現代藝術館 Tate Modern,
那座昔日的發電廠,
如今收藏著現代人的疑問、
孤獨、狂想與夢。

碎片塔 The Shard
像一片透明的水晶刺入雲端;
它以現代的鋒芒俯瞰
古老而不肯老去的城市。

不遠處,聖保羅大教堂 St Paul’s Cathedral
以巨大的圓頂托住天空。
我們想起克里斯多福・雷恩,
在一六六六年倫敦大火之後,
如何從灰燼中重新畫出倫敦。

看著大火紀念碑 The Monument,
彷彿仍能看見當年的烈焰
由布丁巷一路燃燒,
燒毀房舍,燒紅天空,
卻沒有燒盡一座城市
重新站起來的勇氣。

河的另一端,
倫敦塔橋 Tower Bridge
張開藍白色的鋼鐵雙翼。
船來時,它為河流舉起道路;
船去後,它又把兩岸重新連起。

她站在橋上看風,
風掀起她的衣角,
也掀開英國歷史厚重的一頁。

橋旁的倫敦塔 Tower of London,
曾是宮殿、堡壘、監獄與刑場。
城牆記得王后的嘆息,
烏鴉守著古老的傳說,
皇冠上的寶石依然耀眼,
卻照不亮那些
被權力關閉的房間。

安妮・博林是否曾在窗前
聽見泰晤士河的潮聲?
那些被囚禁的人,
是否也曾盼望塔橋尚未存在的彼岸?

我們走進大英博物館 British Museum,
迎面是人類文明漫長的回聲。

羅塞塔石碑沉默地站著,
卻替世人解開古埃及的文字;
帕德嫩神廟的大理石雕刻
遠離了雅典陽光,
在倫敦的穹頂下
繼續訴說希臘眾神的故事。

亞述石獅守著消失的帝國,
埃及木乃伊穿越死亡而來;
《女史箴圖》的衣袂
在東方展館裡輕輕飄動,
彷彿顧愷之筆下的人物
仍在遙遠年代回眸。

每一次進入大英博物館,
我們都只能匆匆看見文明的一角。
館藏太多,時間太少;
而歷史最大的問題仍然留在那裡:

這些寶物究竟是被保存,
還是被帶離了故鄉?

在羅素廣場 Russell Square,
樹影落在長椅與草地上。
我們從廣場走向大英圖書館 British Library,
去看《大憲章》的古老墨跡,
看莎士比亞的版本,
看達文西的筆記,
看披頭四寫下旋律時
仍帶著修改痕跡的手稿。

文字如此脆弱,
一張紙便可能被火焚毀;
文字又如此堅強,
一行句子便能穿越千年。

轉入貝克街 Baker Street,
霧似乎忽然濃了。

福爾摩斯 Sherlock Holmes
或許正坐在二二一號乙的窗邊,
拉著小提琴,燃起煙斗,
等待華生醫生推門而入。

柯南・道爾創造的人物
比許多真實的人活得更久;
直到今天,仍有人來到貝克街,
相信那位善於推理的偵探
只是暫時出門辦案。

我們也走進杜莎夫人蠟像館 Madame Tussauds,
與君王、演員、科學家和名人並肩。
他們一動不動,
時間似乎也一動不動;
只有我們的容顏
在九次旅行之間漸漸改變。

走過皮卡迪利圓環 Piccadilly Circus,
霓虹燈在夜色裡跳動;
走入蘇荷區 Soho,
餐館、酒館、爵士樂與人聲
混合成不眠的倫敦。

中國城的紅燈籠
在英國的雨中格外鮮明,
故鄉的字寫在異國門樓上,
一碗熱湯、一盤點心,
便足以撫慰旅人的胃
與漂泊的心。

我們沿攝政街 Regent Street
看彎曲而優雅的白色建築,
再走向牛津街 Oxford Street。
百貨公司的櫥窗
把季節換成華麗的燈光,
購物袋與行人的腳步
匯成城市另一條河流。

到了騎士橋 Knightsbridge,
Harrods百貨
像一座裝滿奢華夢境的宮殿。
燈火映在玻璃與金色招牌上,
她細看每一件陳列,
未必要擁有,
卻願意欣賞英國人
把生活布置成藝術的本領。

海德公園 Hyde Park
是繁華之間的一片呼吸。
我們沿著蛇形湖慢慢走,
水鳥掠過波面,
樹葉在風中交換秘密。

在演說者之角 Speakers’ Corner,
每個人都可以站起來發言。
有人談政治,有人談宗教,
有人只是向陌生人
傾訴自己的憤怒與理想。

言語在空中碰撞,
沒有人必須贊成誰;
那或許正是自由最樸素的樣子。

越過海德公園,
便是肯辛頓花園 Kensington Gardens。
彼得潘仍像不肯長大的孩子,
站在湖畔等待仙子;
肯辛頓宮的窗戶背後,
則藏著王室的愛情、離別與哀傷。

我們走過特拉法加廣場 Trafalgar Square,
納爾遜將軍站在高高的紀念柱上,
獅子伏於柱下,
凝望廣場上不斷變換的人群。

附近的國家美術館裡,
達文西、林布蘭、透納、梵谷與莫內
將不同世紀的光
懸掛在同一片牆上。

梵谷的向日葵仍然燃燒,
透納的海霧仍吞沒船帆;
莫內把西敏宮畫成
霧裡一場紫色與金色的夢。

科芬園 Covent Garden
總有音樂從拱廊下響起。
街頭藝人拉琴、歌唱、表演,
人們圍成一圈,
把片刻的歡樂
送給彼此。

皇家歌劇院 Royal Opera House
則在夜晚打開另一個世界:
幕布升起,
舞者用腳尖飛翔,
歌者以聲音穿透人的心房。

我們一次又一次走進倫敦西區 West End,
讓舞台替我們保存夜晚。

《歌劇魅影》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從巴黎歌劇院幽暗的地下升起;
水晶燈搖晃,面具遮住孤獨,
一聲呼喚穿過劇院的黑暗。

《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
讓雨果筆下的巴黎
在倫敦舞台上重新燃燒;
尚萬強背負苦難前行,
街壘上的青年高唱理想,
提醒我們:
世界可以奪去人的一切,
卻未必能奪去仁慈。

《媽媽咪呀!》Mamma Mia!
把愛琴海的陽光帶進倫敦,
ABBA的歌聲讓全場起身歡笑。

《獅子王》The Lion King
則讓非洲草原在幕布後甦醒;
長頸鹿走上舞台,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
生命的循環
在鼓聲中一遍遍延續。

有些倫敦的夜晚,
我們並沒有急著回去。
只是沿著南岸行走,
看橋上的燈倒映河面,
看陌生人從身旁經過,
聽泰晤士河用潮汐
重複古老的故事。

清晨,我們去波羅市集 Borough Market。
麵包、乳酪、香料、海鮮與烤肉的氣味
在鐵橋下交織,
倫敦不再只是宮殿與博物館,
而是商販的招呼,
熱湯升起的白煙,
以及旅人手中
一份尚有溫度的早餐。

再往東走,
紅磚巷 Brick Lane
留下移民的足跡。
猶太裁縫、孟加拉餐館、
塗鴉藝術與舊貨市場,
把倫敦寫成多種語言。

肯頓市集 Camden Market
更像一場不願結束的青春。
龐克、皮革、古著、銀飾、唱片,
運河旁飄著世界各地的香味。
人們不必穿得相同,
不必想得一樣;
怪異在這裡不是缺點,
而是一種自由的勳章。

在南肯辛頓,
我們走進自然史博物館 Natural History Museum。
恐龍骨架橫跨大廳,
古老化石記錄海洋與陸地的變遷。
人在巨獸與星球面前,
忽然顯得如此短暫。

隔壁的科學博物館 Science Museum,
則收藏人類不肯停止的好奇。
蒸汽機、飛機、太空船、醫學器械,
從工業革命到宇宙探索,
每一件發明都像在說:

人類雖然渺小,
卻總想把未知的黑暗
再照亮一些。

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收藏服飾、雕塑、家具、珠寶與設計。
它讓人明白,
文明不只存在於戰爭與王朝,
也存在於一只杯子的弧度、
一匹布的花紋、
一張椅子的線條之中。

我們到國王十字車站 King’s Cross Station,
尋找哈利波特的
九又四分之三月台 Platform 9¾。

牆上的行李推車
像正要穿進另一個世界。
孩子相信那裡通往霍格華茲,
而我們也願意暫時相信:
只要心裡仍有想像,
人生就永遠藏著一道
尚未被看見的門。

我們前往格林威治 Greenwich,
站在本初子午線上,
讓一隻腳留在東半球,
另一隻腳踏進西半球。

時間從這裡被劃分,
世界從這裡校準鐘錶;
然而真正的人生
從來不依照刻度前進。

快樂的日子總是太短,
思念的夜晚卻格外漫長;
九次英國之旅,
回頭望去,
也不過像鐘面上
匆匆走過的幾格。

倫敦之外,
我們把腳步伸向更遠的英倫。

在漢普頓宮 Hampton Court Palace,
亨利八世的影子
彷彿仍穿過長廊。
廚房的爐火早已熄滅,
宴席上的歌聲也已沉默,
只有花園迷宮
仍使今日的遊人徘徊。

我們到溫莎古堡 Windsor Castle,
看王室千年的石牆
沿著山丘展開。
聖喬治禮拜堂的彩窗
把陽光染成莊嚴的顏色,
騎士、國王與王后長眠其下,
而城堡仍在使用,
彷彿歷史從未真正退場。

我們到牛津 Oxford,
讓腳步穿過學院的拱門。
鐘樓、草坪、圖書館與石廊
被午後的陽光染成蜂蜜色。

這裡走過洛克、王爾德、托爾金,
也走過無數無名的年輕人。
他們曾在燭光與書頁之間
思索自由、真理、信仰與世界。

我們也多次到劍橋 Cambridge,
看康河 River Cam
在垂柳下緩慢流過。
撐篙的小船滑過學院後方,
徐志摩筆下的金柳
仍在水邊搖曳: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牛頓曾在這裡仰望蘋果樹,
霍金曾在輪椅上仰望宇宙;
一個追問重力,
一個追問時間。
而我們只是站在河畔,
追問那些已經遠去的歲月
為何如此美麗。

我們走到巴斯 Bath,
羅馬浴場 Roman Baths
仍冒著古老溫泉的熱氣。
兩千年前的人們
曾在這裡沐浴、交談、祈禱;
珍・奧斯汀筆下的紳士與淑女,
也曾在舞會與街道間
尋找愛情與體面。

巴斯的石牆泛著蜂蜜色,
黃昏一來,整座城市
彷彿浸在溫暖的舊夢裡。

再往索爾茲伯里平原,
巨石陣 Stonehenge
孤獨地站在風中。

是祭壇,是曆法,
是天文台,還是墓地?
沒有人能完全回答。

巨石沉默了數千年,
而人類不斷前來詢問。
也許它真正守護的
不是答案,
而是我們面對遠古時
仍然願意驚奇的心。

我們也曾到比斯特購物村 Bicester Village,
在長長的品牌街道間行走。
這裡沒有古王與詩人,
沒有戰爭留下的城牆,
卻有現代生活閃亮的欲望。

她細看櫥窗,
我細看她的神情;
後來才明白,
旅行中真正值得收藏的
從來不是買下的東西,
而是兩個人曾經並肩
走過同一條路。

九次來到英國,
九次抵達不同的倫敦。

一九八一年的倫敦
屬於年輕與驚奇;
一九九四年的倫敦
已有些熟悉,卻仍遙遠。

二〇〇五年以後,
我們一次又一次重返,
像回到一本尚未讀完的書。
九次的倫敦行,像九片落葉,
漂浮在泰晤士河上,
順流而去,卻沒有真正消失。

她最愛英國,
或許因為這裡的美
從不急著討好人。

倫敦的天空常是灰的,
雨常在沒有預告時落下;
古老建築也不刻意年輕,
只讓苔痕、裂縫與煙色
留在石牆表面。

然而就在那灰色深處,
紅色巴士忽然駛過,
教堂的鐘忽然響起,
一束夕陽忽然穿透雲層,
照亮泰晤士河、塔橋與西敏宮,
整座城市便在片刻間
顯露難以言說的光。

也許我們愛上一個地方,
不是因為它永遠明亮,
而是因為即使在陰雨裡,
它仍使人願意行走。

如今再想起倫敦,
我記得的不只是
白金漢宮的衛兵、
西敏寺的墓碑、
大笨鐘的鐘聲,
也不只是牛津與劍橋的石牆、
溫莎的王冠、巴斯的泉水、
巨石陣的謎。

我更記得——
她在塔橋上被風吹起的衣角,
在博物館畫前久久不語的側影;
記得我們在南岸看暮色,
在蘇荷尋找晚餐,
在海德公園慢慢走過落葉,
在劇院燈光熄滅之後,
仍捨不得離開座位。

歲月後來帶走許多事物,
卻帶不走倫敦河上的燈。

只要閉上眼睛,
仍能聽見泰晤士河緩緩流過,
大笨鐘在霧中敲響,
福爾摩斯的馬車駛過貝克街,
莎士比亞的台詞越過舞台,
狄更斯筆下的孤兒
從十九世紀的暗巷走來。

我們的九次英倫歲月,
也在那些聲音之間
獲得了自己的位置。

倫敦啊,
你既是王冠,也是霧;
既是莎士比亞的舞台,
也是狄更斯筆下的街道;
既保存古老帝國的榮光,
也接納世界各地的語言。

你讓我們來了又走,
走了又來;
直到旅人的黑髮染霜,
才終於懂得:

真正深愛的城市,
不必永遠居住其中。
它會住進人的記憶,
在每一場雨、每一聲鐘響、
每一次遠方的河水發亮時,
輕輕地喚我們回去。

而她仍會說:

英國,是她最愛的國家。

我則願把九次旅程
寫成九封沒有寄出的信,
交給泰晤士河收藏。

讓河水帶著我們的倫敦歲月,
流過西敏,流過聖保羅,
流過倫敦塔與格林威治,
再流向北海,流向遠方——

因為人終將離開旅途,
而記憶仍會沿著河流,
永遠航行。


小記

  • 克里斯多福・雷恩(Christopher Wren):倫敦大火後的重要建築師,主持重建聖保羅大教堂及多座教堂。

  • 安妮・博林(Anne Boleyn):亨利八世的第二任王后,伊麗莎白一世之母,後在倫敦塔遭處決。

  • 亨利八世(Henry VIII):都鐸王朝國王,以六段婚姻及推動英格蘭宗教改革聞名,與漢普頓宮關係密切。

  • 維多利亞女王(Queen Victoria):在位逾六十三年,她的時代見證大英帝國與工業革命的鼎盛。

  • 伊麗莎白二世(Queen Elizabeth II):一九五二年至二〇二二年在位,是英國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

  • 珍・奧斯汀(Jane Austen):英國小說家,曾居住巴斯;作品常描寫愛情、婚姻與社會階級。

  • 托爾金(J. R. R. Tolkien):牛津學者,《哈比人》與《魔戒》作者。

  • 霍金(Stephen Hawking):劍橋理論物理學家,以黑洞、宇宙學及《時間簡史》聞名。

  • 比斯特購物村(Bicester Village):位於牛津郡,是英國著名的名牌折扣購物村,並非博物館。

面具之後,仍是那一夜的歌聲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面具之後,仍是那一夜的歌聲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每次來到倫敦(London),無論是獨自旅行,還是帶著學生參加遊學團,只要夜晚尚有一點空隙,我總忍不住走向燈火燦爛的西區(West End)。到了紐約(New York),只要時間允許,我也總想走進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