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度香港——在海風、燈火與美食之間
2012、2015、2017年,我曾三度到訪香港。
大部分時候,香港只是我前往中國大陸途中的一座門戶:入境、轉車、過關,在匆忙的腳步中短暫停留,又趕往下一段旅程。只有一次,我真正獨自留下來,不趕著赴約,也不必遷就同伴,一個人乘船、搭纜車、走街串巷,慢慢品味這座城市。
香港的土地不大,卻把山、海、離島、高樓、寺院、街市與世界各地的飲食,全部濃縮在狹小空間裡。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可能只隔幾條街,便是油煙升騰的茶餐廳;中環玻璃大樓裡談著龐大生意,轉過一個街角,老店師傅仍在案板上俐落地斬著燒鵝。
這座城市很小,卻盛得下萬般滋味。
天星小輪——幾枚硬幣買來的海上詩意
我最喜愛的香港交通工具,不是地鐵,也不是計程車,而是天星小輪(Star Ferry)。
登上綠白相間的渡輪,木椅帶著舊時代的光澤。船身輕輕震動,慢慢離開碼頭,帶著我們駛入維多利亞港。迎面吹來的海風帶著鹹味,遠處是太平山,眼前是中環與國際金融中心的摩天大樓;大小船隻穿梭港灣,在灰藍色的水面拖出一道道白浪。
若乘坐地鐵,幾分鐘便能穿過海底;搭天星小輪,得到的卻不只是抵達,而是一段真正屬於香港的風景。
林則徐的名聯說:「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維多利亞港正有這種氣度。百餘年來,來自不同地方的船舶、商旅與移民在此相遇,各種語言、文化與飲食,也隨海潮進入香港,最後融合成這座城市獨有的性格。
黃昏時分,夕陽落在太平山後,玻璃帷幕染成金色;到了夜晚,兩岸燈火倒映海中,波光破碎又重新聚合。香港之所以被稱為「東方之珠」,不只是因為它明亮,也因為它像一顆被海水與歲月反覆磨洗的珍珠,繁華之中藏著無數漂泊者的故事。
太平山頂——萬家燈火落人間
乘山頂纜車登上太平山,香港便從擁擠的街巷,化成腳下一幅發亮的地圖。
香港杜莎夫人蠟像館也位於山頂一帶。館內的名人蠟像衣冠楚楚,神情幾可亂真;然而真正令我久久不願離開的,仍是館外那座真實的城市。
維多利亞港如一條深色緞帶,鋪展在港島與九龍之間;中環、尖沙咀與銅鑼灣燈火密集,車流沿道路移動,如一串串閃亮的血脈。天星小輪在海面顯得如此細小,卻仍一次又一次往返兩岸。
站在山頂俯瞰,天上有星,水中也有星;一時竟分不清,哪裡是城市,哪裡是銀河。
香港的夜景之所以動人,不只是高樓多、燈光亮,而是山勢、海港與都市恰好在此相遇。高樓依山而起,燈火順著坡地層層上升;海面又把所有光影收入懷中,使整座城市彷彿懸浮在夜色之上。
中環——速度、財富與一杯絲襪奶茶
中環是香港最有氣勢的地方。
國際金融中心商場明亮華麗,行人步伐迅速。西裝、皮鞋、公事包,在玻璃與鋼鐵之間形成一種精密而匆促的都市節奏。到了蘭桂坊,狹窄的斜坡上酒吧相連,夜色愈深,人聲與音樂愈加熱烈。
可是,比起名牌商場與高級酒吧,我更喜歡鑽進街角的茶餐廳。
坐下來,先點一杯絲襪奶茶。濃厚的紅茶經過茶袋反覆沖濾,再加入淡奶,茶香強勁,入口滑順,微苦之後才浮出奶香。若想清爽一些,便點一杯凍檸茶,以匙羹把檸檬片壓出酸味,冰塊碰著杯壁叮噹作響,正好消解香港午後的濕熱。
早餐可以是一個菠蘿:剛出爐的菠蘿包橫切一刀,夾進一片冰冷牛油。熱麵包讓牛油慢慢融化,酥皮帶甜,牛油微鹹,一冷一熱,看似簡單,滋味卻令人難忘。
再加一份嫩滑炒蛋、多士或火腿通粉,便是一頓最典型的港式早餐。
孔子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這裡的「不厭」不是貪求奢華,而是不嫌食物做得精細。香港茶餐廳看似快速平常,其實處處講究功夫:奶茶要濃而不澀,炒蛋要嫩而不生,多士要脆而不焦。愈是尋常的食物,愈能看出廚師對火候的掌握。
茶樓早晨——一盅兩件,嘆一段從容人生
到了香港,不能不去飲茶。
清晨走進茶樓,首先聽見杯盤相碰、侍者招呼與食客談笑的聲音。桌上放一壺普洱、香片或鐵觀音,先用熱水燙過杯碗,然後才慢慢等候一籠籠點心上桌。
蝦餃的外皮薄而透明,隱約可以看見裡面淡紅色的鮮蝦;入口時,外皮柔韌,蝦肉爽脆彈牙。燒賣頂上點著蟹子,豬肉肥瘦相間,混合香菇與蝦仁的鮮味。叉燒包外皮雪白柔軟,蒸熟後裂開如笑口,裡面的叉燒餡甜鹹濃郁。
還有豉汁蒸排骨、豉汁鳳爪、鮮竹卷、蘿蔔糕、糯米雞、腸粉與蛋撻。
腸粉最見師傅功夫。米漿蒸成薄薄一層,包入鮮蝦、牛肉或叉燒,再淋上微甜醬油。好的腸粉滑而不爛,薄而不破,入口幾乎不需咀嚼,便隨醬汁滑入喉間。
蛋撻則一定要趁熱吃。酥皮一碰便碎,蛋餡柔嫩,散發牛油與雞蛋的香氣。站在街頭捧著一枚溫熱蛋撻,有時比坐在高級餐廳,更能感受到香港的滋味。
廣東人常說「一盅兩件」:一盅茶、兩件點心,便能坐上一個早晨。香港人把飲茶稱為「嘆茶」;這個「嘆」並非嘆息,而是慢慢享受。
在一座凡事講求速度的城市裡,飲茶是香港人留給自己的一段從容時光。老人看報,朋友談天,一家人圍桌相聚;茶水不斷續添,時間也跟著慢了下來。
燒味店前——油亮櫥窗裡的誘惑
香港街頭最誘人的畫面之一,是燒味店的玻璃櫥窗。
燒鵝、油雞、叉燒與燒肉整齊吊掛,表皮油亮,色澤紅潤。師傅手握厚重菜刀,「篤、篤、篤」幾聲,骨肉便俐落分開,裝盤後淋上肉汁,香氣立刻散開。
燒鵝最令人難忘。鵝皮烤得薄而酥脆,皮下仍保留一層豐腴油脂,肉質則帶著炭火與香料的氣息。蘸上一點酸梅醬,酸甜正好化開油香。
叉燒最好半肥半瘦,邊緣帶一點焦香,蜜汁滲入肉中;若只選瘦肉,反而失去應有的柔潤。脆皮燒肉更講究,表皮佈滿細密氣泡,咬下時「喀嚓」作響,下面的肉卻仍然柔嫩多汁。
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隨園食單》中重視食材本味,認為烹調不應以濃重調味掩蓋食物本身。香港燒味看似豪邁,背後其實是精密的火候計算:皮要脆,肉要嫩,脂肪要香而不膩,缺一不可。
旺角——愈是擁擠,愈有人間滋味
旺角(Mong Kok)是另一種香港。
霓虹招牌從樓宇間向外伸展,巴士緊貼街道駛過,人潮把行人道擠得水洩不通。樓上是住宅,樓下是商店;電器、球鞋、藥房、金飾與食店,全部被壓縮在幾條繁忙街道之中。
這裡最適合一路走、一路吃。
咖喱魚蛋在鍋裡翻滾,辛香醬汁滲入魚蛋,咬下去彈牙而微辣;雞蛋仔外脆內軟,一粒粒鼓起的小球帶著濃濃蛋香;格仔餅抹上花生醬、煉乳與牛油,甜得毫不含蓄。
還有碗仔翅、煎釀三寶、牛雜、豬腸粉與車仔麵。
車仔麵最有香港的市井趣味。麵條、湯底與配料都由食客自行選擇:蘿蔔、魚蛋、牛腩、豬皮、魷魚、雞翼,各取所愛。每個人面前的一碗都不相同,正像香港本身——由不同地域、階層與年代的人拼湊而成,最後融合出屬於自己的味道。
九龍城——尋找潮州、泰國與老香港
九龍城(Kowloon City)是我尋找美食的另一片天地。
這裡曾因啟德機場而聞名。昔日飛機低低掠過屋頂,巨大的機身幾乎遮住天空,成為許多老香港人的共同記憶。機場遷走後,九龍城仍保留眾多潮州菜、泰國菜、清真食品與傳統甜品店。
潮州滷水鵝色澤深褐,鵝肉吸收八角、桂皮與醬油的香氣;蠔餅外緣焦脆,中間柔軟,鮮蠔與雞蛋交融。吃過鹹食,再來一碗芝麻糊、杏仁茶或紅豆沙,濃稠溫熱,甜味含蓄,正好為一頓飯收尾。
若想吃得更滿足,便找一鍋牛腩。牛腩燉得軟而不散,筋膜富含膠質,蘿蔔吸滿肉汁;再配一碗細而彈牙的雲吞麵,便是香港最樸實也最完整的一餐。
真正的港式雲吞,鮮蝦才是靈魂。雲吞皮薄,蝦肉爽脆;麵條帶著淡淡蛋香與韌性,湯頭則清鮮而不油膩。看似小小一碗,裡面卻藏著廣東飲食對細節的堅持。
銅鑼灣——一杯鴛鴦裡的香港
銅鑼灣燈火密集,百貨公司、商場與街頭食店並立。人群隨著紅綠燈湧過馬路,如潮水一波接著一波。
逛累了,最適合走進冰室,點一杯「鴛鴦」。咖啡的苦與奶茶的澀混在一起,誰也沒有完全退讓,卻形成意外和諧的味道。
這杯鴛鴦很像香港:東方與西方、華麗與平民、快速與懷舊,都擠在同一只杯子裡。它不是單純的咖啡,也不是單純的奶茶,而是這座城市在歷史交會中創造出的獨特滋味。
狹窄城市——繁華背後的一扇小門
然而,我對香港並非全然適應。
它的街道窄,店面小,餐桌靠得很近,住宅空間更常被壓縮到令人難以想像。電梯、走廊與房間彷彿都在計算每一寸面積;有時連轉身都要彼此避讓,更不用說長久生活其中。
尤其當我看見或讀到「籠屋」、「劏房」,甚至狹窄得被稱為「棺材房」的居住空間時,內心十分震動。
「劏房」是把一個住宅單位分割成數個小房間出租;「籠屋」以鐵網或床位區隔個人空間;「棺材房」則是人們對某些狹窄得僅能容身的小隔間所使用的形象稱呼。
在璀璨的摩天大樓之下,有人只能在僅容一張床的小房間裡生活、睡眠與收藏自己的全部家當。香港大規模發展公共房屋,也正源於長期的人口擁擠與住屋問題;1953年石硤尾寮屋區大火後,政府開始興建徙置大廈,成為香港公共房屋發展的重要轉折。
面對這些狹窄住所,不免想起杜甫的願望:「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千年前,杜甫盼望天下貧寒之人都有房屋遮風避雨;放在寸土寸金的香港,這份對安居的期盼,仍有深刻意義。
一座城市真正的文明,不只在於金融中心有多高、夜景有多亮,也在於普通人能否擁有一個可以安穩轉身、呼吸與入睡的家。
黃大仙祠——所求不過人間平安
黃大仙祠(Wong Tai Sin Temple)紅柱金瓦,香火鼎盛,素以「有求必應」聞名。
殿前的求籤者安靜地搖動籤筒。有人問姻緣,有人求事業,有人盼望生意順利,也有人只願父母健康、家人平安。
香港生活節奏快,競爭壓力也大。人們來到這裡,未必真能預知未來;也許只是希望在匆忙而充滿不確定的生活裡,得到一點指引與安慰。
香煙升起,籤竹落地。最後所求的,往往不是大富大貴,而是尋常日子裡的一份安心。
大嶼山——從鋼鐵森林走入佛國雲山
乘坐昂坪360纜車前往大嶼山(Lantau Island),城市逐漸退到身後。腳下是山林、海灣與機場,遠方的天壇大佛(Tian Tan Buddha)安坐山巔。
走過長長石階,大佛愈來愈近。回頭望去,只見群山起伏,雲氣在海天之間流動。山下的寶蓮禪寺(Po Lin Monastery)殿宇莊嚴,香煙裊裊,寺名中的「寶蓮」,便有珍貴蓮花之意。
佛家常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從中環的摩天大樓來到大嶼山,彷彿由喧鬧人間走入另一個清靜世界。山風吹過樹葉,鐘聲在雲間迴盪;城市的催促暫時遠去,只剩自己的腳步與呼吸。
若在寺中吃一頓素齋,豆腐、菇菌與時蔬不求濃烈,味道清淡,正好洗去幾日燒鵝、叉燒與奶茶留下的豐腴。
南丫島——海鮮與漁村的午後
南丫島又是另一種香港節奏。
島上少了中環高樓帶來的壓迫感。沿著小路行走,經過村屋、海灘與小店,鹹鹹海風吹來,時間也慢了下來。
來到海鮮餐廳,魚缸裡是游動的石斑、蝦、蟹與貝類。清蒸魚最能考驗新鮮程度,只需薑絲、蔥與熱油,魚肉便潔白細嫩;避風塘炒蟹裹著蒜酥與辣椒,香氣濃烈;豉椒炒蜆則鹹鮮下飯。
蘇軾曾寫:「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香港本就屬於嶺南文化圈。若把荔枝換成清蒸石斑、避風塘炒蟹、燒鵝、蝦餃與雲吞麵,我也能理解蘇軾為何會因美食而眷戀一方水土。
有些地方讓人因山水而留下,有些地方則是因為一種味道,使人離開多年以後仍然懷念。
從疏離到和藹——三次旅程中的人情變化
幾次到訪香港,我對當地人的感受也有所變化。
早些年,有時覺得部分店員或路人說話急促,態度帶著距離,甚至略顯高傲。當他們聽見普通話時,反應偶爾並不熱絡;那種直接而快速的說話方式,也容易使不熟悉香港節奏的旅客感到不自在。
後來幾次再去,我感受到的態度漸漸變得和藹。當對方知道我來自台灣,有人主動放慢語速,有人耐心指路,也有人和我談起台灣的食物與旅行。
當然,這只是我在不同年份、不同場合中的個人體會,不能代表所有香港人。
或許香港人並不是沒有善意,而是生活太快、街道太擠,每個人都習慣把話說短一點,把腳步走快一點。真正交談之後,才會發現那份看似冷淡的外表下,也有廣東人務實、爽快而熱心的一面。
人與人的距離,有時比維多利亞港更寬;但一句耐心的指引、一聲親切的問候,甚至一碗共同談論的雲吞麵,也足以把這段距離慢慢渡過。
香港的味道,留在記憶裡
回想2012、2015與2017年的香港,我記得太平山頂的萬家燈火,記得天星小輪迎面吹來的海風,也記得昂坪纜車下的山林、天壇大佛前的雲霧,以及南丫島午後的潮聲。
但記得最清楚的,仍然是食物。
是蝦餃薄透的外皮,是燒鵝咬下時的酥脆;是雲吞裡彈牙的鮮蝦,是牛腩與蘿蔔長時間燉煮後的香氣;是絲襪奶茶入口時的微苦、菠蘿油的冷熱交會,也是夜深時一碗熱粥帶來的安慰。
香港的居住空間雖然狹窄,它的飲食世界卻異常寬廣。小小茶餐廳可以容納中西滋味,一張擁擠的圓桌可以坐下一家三代,一只竹蒸籠也能保存百年廣東手藝。
如果說維多利亞港是香港最美麗的面容,那麼茶樓、燒味店與街頭小吃,便是它最真實的靈魂。
三次到訪,有匆匆過境,也有獨自漫遊;有對擁擠生活的不適,也有人情由疏離轉為溫暖的體會。最後留在心中的香港,不只是一座由金融、高樓與霓虹築成的城市,更像是一席永遠吃不完的宴席。
而我這個過客,從天星小輪走進旺角,又從中環吃到九龍城。認識香港最好的方法,不只是抬頭看它有多高,也要走入街巷,找一間茶樓或小店,安安靜靜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