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朝聖之路,一個遲來的句點
Two Caminos, One Belated Ending
2017年的暑假,我與她來到法國南部。那時的陽光明亮而悠長,葡萄園在車窗外一片片退去,我們輾轉抵達庇里牛斯山腳下的古老小鎮——聖讓皮耶德波爾(Saint-Jean-Pied-de-Port)。石板路穿過紅瓦白牆的巴斯克房舍,背著行囊的旅人從世界各地聚集於此;有人為信仰,有人為療傷,也有人只是想在漫長的步行中,重新聽見自己的聲音。這裡是法國之路(Camino Francés)的傳統起點,距離西班牙聖地牙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約八百公里。
我們走進朝聖者辦公室(Pilgrims’ Office),領取一冊小小的朝聖者護照(Credencial del Peregrino)。第一枚印章落在紙上的那一刻,彷彿也替這段旅程揭開序幕。此後每到一座村莊、教堂、修道院或朝聖者旅舍(Albergue de Peregrinos),都可以在護照上蓋下一枚印記。那些形狀各異、墨色深淺不同的印章,不只是經過某地的證明,也是一天又一天的腳步、汗水與心情。
清晨,我們隨著黃色箭頭(Yellow Arrows)和扇貝標誌(Scallop Shell)離開小鎮,開始翻越庇里牛斯山(Pyrenees)。山路不斷向上延伸,回頭望去,法國的小鎮逐漸縮成山谷裡的一點。風從遼闊的草坡上吹來,牛羊散落在遠方,天地之間只剩腳步聲、呼吸聲,以及兩個並肩前行的身影。那是法國之路最艱難的第一段,也是我記憶中最清澈的一段。
走過漫長的上坡與陡峭的下降,我們越過法國與西班牙的邊界,抵達龍塞斯瓦耶斯(Roncesvalles)。那一夜,我們住進古老修道院附設的朝聖者旅舍。簡單的床位、疲倦的旅人、來自不同國家的問候,構成了朝聖路上的第一個夜晚。沒有豪華的房間,也沒有熟悉的生活,只有一群暫時放下身分的人,在同一座屋簷下休息,等待第二天的黎明。
之後,我們經過蘇比里(Zubiri),沿著森林、河谷與石橋,走向潘普洛納(Pamplona)。然而學校即將開學,我不能像她一樣,把三十多天完全交給這條漫長的道路。到了潘普洛納,我不得不停下腳步。她決定與沿途認識的朝聖者繼續前行,而我則收起尚未蓋滿的朝聖者護照,搭車返回法國的巴約訥(Bayonne),再乘車回到巴黎(Paris),最後飛返台灣。
分別的那一天,沒有太多告別的話。朝聖之路仍在她腳下向西延伸,而我的路卻轉向機場與講堂。她背著行囊繼續走,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漸漸遠去。那時我明白,有些道路可以共同出發,卻未必能夠一起抵達終點。
後來,她告訴我,她用了三十多天完成整條法國之路。她穿過洛格羅尼奧(Logroño)的葡萄園,走過布哥斯(Burgos)古老的大教堂,也走進卡斯提亞高原(Meseta of Castile)遼闊而近乎寂寞的天地。那裡的道路筆直得彷彿沒有盡頭,烈日下只有麥田、風聲,以及一個人與自己漫長的對話。
她又經過里昂(León)、阿斯托加(Astorga)和鐵十字架(Cruz de Ferro)。據說朝聖者會從故鄉帶來一顆石頭,放在十字架下,象徵卸下心中的負擔。我不知道她是否也放下了一顆石頭,又在那一刻想起了什麼。她翻越奧塞布雷羅(O Cebreiro)的山嶺,經過薩里亞(Sarria),最後穿過加利西亞(Galicia)濕潤的森林與細雨。
三十多天後,她終於抵達聖地牙哥大教堂(Cathedral of Santiago de Compostela)。當她站在教堂前的奧布拉多伊羅廣場(Praza do Obradoiro),放下背包,拿著蓋滿印章的朝聖者護照,領取孔波斯特拉朝聖證書(Compostela)時,那八百公里的風雨、疼痛、孤獨與相遇,終於都有了歸宿。她完成了我們一起開始、卻未能一起走完的旅程。
多年以後,我仍記得那本只蓋了幾枚印章的護照,也始終覺得自己的朝聖之路少了一個句點。於是,我再次背起行囊,從葡萄牙的波爾圖(Porto)出發,走上另一條通往聖地牙哥的道路——葡萄牙海岸之路(Camino Portugués de la Costa)。
我從波爾圖主教座堂(Porto Cathedral)啟程,沿著大西洋(Atlantic Ocean)一路向北。海風吹散了城市的喧鬧,腳下的木棧道貼著沙灘延伸,漁村、燈塔、教堂與藍白磁磚裝飾的房屋,在每日的步行中緩緩出現。我經過馬托西紐什(Matosinhos)、孔迪鎮(Vila do Conde)、埃斯波森迪(Esposende)與維亞納堡(Viana do Castelo),再從卡米尼亞(Caminha)渡過米尼奧河(Minho River),進入西班牙。
之後,我走過拉瓜迪亞(A Guarda)、奧亞(Oia)、巴約納(Baiona)與維戈(Vigo),在雷東德拉(Redondela)與葡萄牙中央之路會合,再經過蓬特韋德拉(Pontevedra)、卡爾達斯德雷斯(Caldas de Reis)與帕德龍(Padrón),一步一步走向聖地牙哥。全程約二百七十公里,走了十二至十四天。與庇里牛斯山的雄偉不同,這條路伴隨我的,是大西洋永不停止的潮聲。
當聖地牙哥大教堂終於出現在眼前,我想起2017年那個清晨,想起聖讓皮耶德波爾的石板街、龍塞斯瓦耶斯修道院的夜晚,也想起潘普洛納那場沒有說完的告別。她由法國出發,越過群山與高原;我則在多年後從葡萄牙出發,沿著海岸與潮汐前行。我們走的是兩條不同的朝聖之路,卻抵達同一座教堂。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旅程不一定要由同一個人陪你走到最後;有些未完成,也不是真的失去。她替我們走完了法國之路,而我後來沿著葡萄牙之路,補上了自己遲到多年的終點。
道路記得每一雙走過它的腳,也記得每一次相遇與分離。多年以後,當我再次翻開那本朝聖者護照,褪色的印章依然留在紙上。我知道,那不只是一段通往聖地牙哥的旅程,也是我們生命中曾經同行、後來各自遠去,卻始終沒有真正消失的一段路。
Buen Camino——一路平安,願你走好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