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長歌
我與好友不只一次來到巴黎,
也不只一次登上塞納河(La Seine)的遊船。
春日的風曾吹過我們的衣襟,
夏夜的晚霞也曾落在她的髮梢;
秋天,河岸的梧桐飄下金黃的葉,
冬日,霧氣則把巴黎籠成
一幅尚未乾透的印象派油畫。
每一次航行,
我們都以為自己已經熟悉這條河;
然而船一離岸,
巴黎又從水光中換了一張容顏。
她獨愛巴黎。
在她心中,
世上或許有更雄偉的城市,
有更高的樓、更寬的路、
更燦爛耀眼的燈火,
卻沒有一座城市,
能像巴黎這樣
把藝術、愛情、革命與憂傷,
一同倒映在一條河裡。
她喜歡住在左岸(Rive Gauche),
住在聖日耳曼德佩(Saint-Germain-des-Prés)附近,
那裡的街道並不寬闊,
石牆卻收藏著幾個世紀的故事;
轉過街角,便可能遇見一家舊書店,
推開一扇木門,
便彷彿走入某位作家
尚未完成的小說。
清晨,我們沿著聖日耳曼大道漫步,
到花神咖啡館(Café de Flore)坐下。
侍者端來咖啡,
白瓷杯裡升起一縷薄霧,
彷彿沙特(Jean-Paul Sartre)
仍在某個靠窗的位置沉思,
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仍低頭寫著自由、愛情與女人的命運。
我們也曾走進雙叟咖啡館(Les Deux Magots),
想像畢卡索、海明威、卡繆與阿波里奈爾,
曾在煙霧、辯論與酒香之間
談論藝術,談論戰爭,
也談論那個尚未被創造出來的明天。
在普羅可布咖啡館(Le Procope),
古老的鏡子映著昏黃燈光;
伏爾泰、盧梭、狄德羅的身影
似乎仍停留在牆壁深處。
有人以咖啡喚醒理性,
有人以文字點燃革命,
而我們只是坐在歷史的一隅,
靜靜品嘗巴黎
跨越數百年的餘香。
傍晚,我們回到塞納河畔。
夕陽落在奧斯曼式屋頂上,
鉛灰色的屋瓦被染成金色;
舊橋的石拱伏在水面,
遊船從橋洞間緩緩穿過,
水波把一座城市
搖成無數細碎的光。
船行經艾菲爾鐵塔(Eiffel Tower),
鐵的骨架在暮色中
忽然有了詩的輕盈;
榮軍院(Les Invalides)的金色圓頂
在遠處微微燃燒,
彷彿拿破崙沉睡的夢
仍帶著帝國落日的光輝。
協和廣場(Place de la Concorde)的方尖碑
指向變幻無窮的天空,
亞歷山大三世橋(Pont Alexandre III)
以金色雕像迎接黃昏;
大小皇宮(Grand Palais and Petit Palais)
隔著河岸相互凝望,
玻璃穹頂收住最後一縷陽光,
好像連時間也捨不得
太早離開巴黎。
船再向前,
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
從左岸的暮色裡浮現。
那原是一座火車站,
如今卻停靠著另一種旅程——
梵谷的星夜、
莫內的晨霧、
雷諾瓦舞會中的笑語、
竇加舞者尚未落地的足尖,
以及塞尚沉默而堅定的山。
我們站在那面巨大的時鐘前,
透過指針與玻璃望向巴黎。
此刻,誰在時間之內?
誰又在時間之外?
畫家早已遠去,
畫中的河水卻仍在流動;
舞者早已老去,
裙襬仍在畫布上旋轉。
我們也走進橘園美術館(Musée de l’Orangerie),
站在莫內《睡蓮》(Water Lilies)之前。
那不是一方普通的池塘,
而是暮色、雲影與心靈的深處;
沒有地平線,
沒有岸,
只有水光緩緩展開,
把我們帶回吉維尼的花園,
也帶進畫家晚年
近乎失明而更加澄澈的眼睛。
走過杜樂麗花園(Jardin des Tuileries),
還可望見網球場國家藝廊
(Galerie Nationale du Jeu de Paume);
而羅浮宮(Musée du Louvre)的長廊裡,
勝利女神站在高處迎風,
維納斯在殘缺中保持永恆,
《蒙娜麗莎》的微笑
穿過人群,
仍不肯交出最後的祕密。
巴黎的美,
從來不只在畫框之中。
夜色降臨時,
我們沿河走向西岱島(Île de la Cité)。
巴黎聖母院(Notre-Dame de Paris)的雙塔
在暮色裡漸漸深沉,
飛扶壁如張開的翅膀,
守護著鐘聲、玫瑰窗,
也守護著雨果筆下
鐘樓怪人加西莫多孤獨的愛。
聖禮拜堂(Sainte-Chapelle)的尖塔
刺入淡紫色的天空,
古監獄(Conciergerie)的石牆
仍記得法國大革命的腳步;
瑪麗・安東妮
曾在那裡等待命運,
而今日的河水依然從容,
不替帝王辯解,
也不為革命停留。
我們越過聖路易橋,
走上聖路易島(Île Saint-Louis)。
那是一座被塞納河環抱的小島,
比西岱島安靜,
也比巴黎其他地方
多了一點遠離塵世的從容。
十七、十八世紀的宅邸
排列在狹長街道兩旁,
厚重木門後藏著庭院與歲月;
奧爾良河岸、波旁河岸、安茹河岸,
環繞著島嶼,
也環繞著一個古老巴黎的夢。
我們沿著聖路易島街
(Rue Saint-Louis-en-l’Île)慢慢走,
來到著名的貝蒂永冰淇淋店
(Berthillon)。
她選了水果雪酪,
我嘗了一口濃郁的巧克力。
冰涼的甜味在舌尖融化,
我們一面吃,一面望著塞納河,
忽然覺得,
幸福或許不必是宏大的誓言,
也可以只是黃昏的小島上,
兩個老朋友並肩而行,
手中各有一支
正在陽光裡融化的冰淇淋。
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曾在島上的洛桑府邸流連,
泰奧菲爾・戈蒂耶
也曾與文人雅士在此聚會。
他們談夢、談詩、談人世的惡之花;
如今人影已散,
只有河風翻過歷史的頁面,
在石牆與百葉窗間
留下幾句無人署名的詩。
離開聖路易島,
我們越過瑪麗橋(Pont Marie),
走進瑪黑區(Le Marais)。
在孚日廣場(Place des Vosges)的一角,
雨果故居(Maison de Victor Hugo)
仍然保存著作家的記憶。
窗外,是方整的紅磚拱廊與綠樹;
窗內,是書桌、手稿、畫作,
以及一個巨大靈魂
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雨果曾從這裡眺望巴黎,
寫下冉阿讓的慈悲、
芳汀的眼淚、
珂賽特的童年,
也寫下革命街壘上
年輕人短暫而燦爛的生命。
我們站在他的窗前,
彷彿聽見《悲慘世界》裡
遙遠的歌聲:
人會受苦,
城市會衰老,
王朝會倒塌,
然而只要仍有人願意愛,
黑夜之中,
就總會亮起一盞燈。
回到左岸,夜已深了。
塞納河邊的綠色舊書攤
一個個闔上箱蓋;
莎士比亞書店(Shakespeare and Company)
仍亮著溫暖的燈,
書架間彷彿藏著喬伊斯、
海明威與費茲傑羅的腳步。
遠處,巴黎聖母院沉默地守著島嶼;
近處,戀人在橋上擁抱,
學生坐在石岸喝酒談天,
有人彈吉他,
有人朗誦一首尚未完成的詩。
她說,她獨愛巴黎。
我問她:
是因為羅浮宮的名畫,
奧賽的鐘,
莫內的睡蓮,
還是左岸咖啡館裡
那些不肯散去的文學幽靈?
她搖了搖頭。
也許真正令人愛上巴黎的,
不是任何一座建築、
任何一幅畫、
任何一位名人,
而是當黃昏落下,
你恰好與一位知己
沿著塞納河慢慢走著。
河水在腳下流,
歲月也在腳下流;
我們知道青春不會回來,
昔日的巴黎也不會回來,
但只要兩岸的燈火
仍一盞一盞映入水中,
只要遊船仍從古老橋洞下穿過,
那些共同走過的日子
便不曾真正遠去。
後來,我們又多次來到塞納河。
有時乘船,
看兩岸宮殿、教堂與博物館
在水面依次展開;
有時只是坐在河畔,
看夕陽把雲朵染紅,
看風掠過水面,
看巴黎從白晝走入夜晚。
我們不再急著趕赴景點,
也不再急著替每一棟建築留下照片。
因為真正留下來的,
不是照片裡的艾菲爾鐵塔,
也不是羅浮宮前透明的金字塔,
而是某一個黃昏,
她在左岸回過頭來,
對著河上的晚霞輕輕說:
「巴黎,怎麼可以這樣美?」
那句讚歎隨風落入塞納河,
被流水帶過新橋、藝術橋與亞歷山大三世橋,
帶過聖路易島與西岱島,
帶向更遠、更深的歲月。
而我明白——
我們一次次重遊巴黎,
並不是為了尋找新的風景,
而是為了在同一條河邊,
尋回從前的自己。
塞納河不停地流,
巴黎永遠不老;
我們的足跡也許終將淡去,
但曾經並肩看過的夕陽,
曾在左岸喝過的咖啡,
曾在聖路易島嘗過的冰淇淋,
以及奧賽畫布上不滅的光,
都將在記憶深處
化作一條永不乾涸的河。
那條河叫塞納,
那座城叫巴黎,
而我們多次同行的歲月,
便是漂浮在河面上
最溫柔、最美麗、
也最不忍醒來的一場夢。
人物與名物小註
沙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
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主張「存在先於本質」,認為人應為自己的自由選擇負責。
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1908–1986)
法國作家、哲學家及女性主義先驅,著有《第二性》,也是沙特一生的思想伴侶。
卡繆(Albert Camus,1913–1960)
法國作家與荒謬哲學代表人物,著有《異鄉人》《鼠疫》,195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阿波里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1880–1918)
法國現代詩人及前衛藝術先驅,名詩《米拉波橋》以塞納河象徵愛情與歲月的流逝。
狄德羅(Denis Diderot,1713–1784)
法國啟蒙思想家、《百科全書》主要主編,提倡理性、科學及知識普及。
竇加(Edgar Degas,1834–1917)
法國印象派畫家,以芭蕾舞者、排練室及舞台後的生活聞名,尤其善於捕捉人體動作的瞬間。
塞尚(Paul Cézanne,1839–1906)
法國後印象派畫家,曾反覆描繪普羅旺斯的聖維克多山,並以色塊和幾何結構影響立體主義。
聖維克多山(Mont Sainte-Victoire)
位於法國南部艾克斯普羅旺斯附近,是塞尚一生反覆凝望與描繪的著名山峰。
瑪麗・安東妮特(Marie Antoinette,1755–1793)
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法國大革命期間被囚於古監獄,最後在今日的協和廣場遭處決。
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1896–1940)
美國「爵士時代」代表作家,著有《大亨小傳》,以華麗文字描寫繁華背後的孤獨與幻滅。
莎士比亞書店(Shakespeare and Company)
巴黎左岸著名英語書店,曾是喬伊斯、海明威等英語作家交流與互助的重要文化據點。
貝蒂永冰淇淋(Berthillon)
聖路易島上的巴黎著名冰淇淋老店,以傳統手工冰淇淋和水果雪酪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