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西哥國慶的鐘聲裡——墨西哥之旅
2019年,趁著前往美國探望女兒之際,我得知墨西哥的國慶節——獨立紀念日即將來臨。既然人已到了紐約,何不再往南飛一程,親眼看看這個古老、熱烈而又充滿矛盾的國度?
然而,啟程之前,女兒憂心忡忡地告訴我:前些日子,墨西哥某座城市才發生毒梟暴力事件,有多人遇害,部分遺體甚至被懸掛在天橋上示眾。後來我查證那則新聞是米卻肯州烏魯阿潘(Uruapan, Michoacán)的慘案;當時共有十九名死者,六具遺體被懸掛在陸橋上,並不在墨西哥城。這類暴力多與販毒集團之間的衝突有關。
但我當然也有些害怕墨西哥的治安。可是機票早已買好,行囊也已收拾妥當;旅行有時就像人生,並非每一步都能等到萬事安全、前途分明才出發。於是,我只得硬著頭皮,從紐約一路飛往墨西哥城(Mexico City / Ciudad de México)。
在高原古城住上十天
這趟旅程以墨西哥城為中心,我一住就是十天。
初到之時,最令我驚訝的,不只是城市的遼闊,而是它那種層層疊疊的歷史感。阿茲特克帝國(Aztec Empire)的神廟遺址、西班牙殖民時代(Spanish Colonial Era)的教堂與宮殿,以及現代都市的車流、地鐵和高樓,全都堆疊在同一片高原上。
墨西哥城的公共交通相當便利,地鐵(Metro)四通八達,車資也不昂貴。我每天從住處出發,乘著地鐵或巴士穿梭於城市之間。一站是古老神廟,下一站可能便是現代美術館;上午還在凝視石雕神祇,下午已坐在街角品嘗玉米餅(Tacos)與墨西哥咖啡(Café de Olla)。
憲法廣場上的國慶之夜
我特別選在這個時候到來,就是為了親歷墨西哥獨立紀念日。
九月十五日夜晚,成千上萬的人潮湧入憲法廣場(Zócalo / Plaza de la Constitución)。人們揮舞紅、白、綠三色國旗,臉上塗著國旗顏色,廣場四周掛滿燈飾。音樂、歌聲、笑聲與小販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整座城市彷彿正等待一個神聖時刻。
接近午夜,國家宮(National Palace / Palacio Nacional)鐘聲響起,總統在陽臺上重演「多洛雷斯的呼聲」(El Grito de Dolores),高呼:
“¡Viva México!”
廣場上的萬千群眾也齊聲回應。那呼喊不是普通的口號,而像一個民族從兩百多年前傳來的心跳。煙火在夜空綻放,將殖民時代的宮殿、古老的主教座堂和歡呼的人海照得忽明忽暗。
翌日,九月十六日,獨立紀念日閱兵(Independence Day Parade)穿越市中心。軍樂、騎兵、旗隊和整齊的隊伍從眼前經過。我原本帶著對治安的疑慮而來,卻在這兩天看見墨西哥人最熱情、最驕傲,也最團結的一面。
壁畫裡的墨西哥史
走進國家宮,我在迭戈・里維拉(Diego Rivera)的巨幅壁畫前久久不願離去。他把墨西哥的歷史畫成一條洶湧的河:阿茲特克文明、殖民征服、宗教壓迫、農民革命與民族重生,全都擁擠在牆面之上。
我又前往迭戈・里維拉壁畫博物館(Museo Mural Diego Rivera),觀看著名的《夢見阿拉米達中央公園的一個星期日下午》(Dream of a Sunday Afternoon in Alameda Central)。畫中歷史人物、平民、革命者與藝術家並肩而行,彷彿整個墨西哥的過去,都在公園裡重新醒來。
而在科約阿坎(Coyoacán),芙烈達・卡蘿博物館(Frida Kahlo Museum / Museo Frida Kahlo)的藍屋(Casa Azul)則呈現另一種墨西哥。那裡沒有宏大的民族敘事,只有一位飽受病痛折磨的女畫家,如何將肉體的痛苦、愛情的背叛與孤獨,變成鮮豔而倔強的生命之花。
從大神廟到人類學博物館
墨西哥城的中心,原來就是阿茲特克帝國首都特諾奇提特蘭(Tenochtitlán)的所在地。站在大神廟博物館(Templo Mayor Museum)前,我才真正感受到:現代墨西哥城並不是在古城旁邊興建,而是直接覆蓋在古城之上。
石階、祭壇與殘缺的神像,靜靜躺在西班牙殖民建築的陰影裡。征服者曾以為拆毀神廟便能消滅一個文明,然而數百年後,石頭又從地下出現,替失語的民族重新說話。
國立人類學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Anthropology / Museo Nacional de Antropología)更是一座不可錯過的文明寶庫。著名的阿茲特克太陽石(Aztec Sun Stone)、馬雅文明(Maya Civilization)遺物,以及墨西哥各原住民族的服飾、面具和祭祀器物,使人明白:墨西哥不是單一的國家,而是由許多古老文明共同編織而成的世界。
城堡、公園與藝術宮
我走進遼闊的查普爾特佩克公園(Chapultepec Park / Bosque de Chapultepec)。綠蔭、湖水與林間小道,讓人暫時忘記這是一座人口稠密的大都市。
山丘上的查普爾特佩克城堡(Chapultepec Castle / Castillo de Chapultepec)曾是皇帝與總統的居所。從城堡露臺向下眺望,改革大道(Paseo de la Reforma)筆直伸向城市遠方;歷史像風一樣,從帝國、革命一路吹進現代。
藝術宮(Palace of Fine Arts / Palacio de Bellas Artes)則以白色大理石外牆與彩色圓頂,為市中心增添一份華麗。附近的拉丁美洲塔(Torre Latinoamericana)、阿拉米達中央公園(Alameda Central)、國家藝術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Art / MUNAL)以及金碧輝煌的中央郵政宮(Palacio Postal),都在步行距離之內。
我也走過歷史中心步行區(Historic Centre Pedestrian Zone),來到覆滿藍白瓷磚的瓷磚之家(House of Tiles / Casa de los Azulejos)。那華美的外牆在陽光下閃耀,使人想起墨西哥文化本身:既有西班牙的輪廓,又披著屬於美洲的色彩。
寬容與記憶博物館(Memory and Tolerance Museum / Museo Memoria y Tolerancia)則帶來沉重的反思。它提醒世人,歷史不只有輝煌的宮殿、英雄與國慶煙火,也有戰爭、屠殺、歧視,以及人類必須永遠記住的傷痕。
信仰、現代藝術與日常生活
瓜達盧佩聖母大殿(Basilica of Our Lady of Guadalupe / Basílica de Santa María de Guadalupe)是墨西哥最重要的天主教朝聖地之一。信徒從四面八方而來,有些人甚至跪著向前移動。那種虔誠使我明白,瓜達盧佩聖母早已不只是宗教形象,更是墨西哥民族精神的一部分。
索馬亞博物館(Soumaya Museum / Museo Soumaya)銀色、流動的外觀,如同一座從未來降落的雕塑。它與古老教堂、神廟遺址形成強烈對比,也證明墨西哥城不只活在過去,同樣努力創造現代藝術的語言。
旅途中,我還到訪國立音樂廳(Auditorio Nacional)、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的大學城(Ciudad Universitaria, UNAM)、國家電影資料館(Cineteca Nacional)、特拉爾潘時間博物館(Museo del Tiempo Tlalpan),以及適合兒童探索科學世界的帕帕洛特兒童博物館(Papalote Museo del Niño)。競技場與體育場館(Arenas and Stadiums)裡的群眾熱情,也讓人看見墨西哥人在藝術與古文明之外,活潑而強烈的日常生命力。
走出首都:日月金字塔與殖民古城
以墨西哥城為中心,我也前往周邊城鎮與名勝。
在特奧蒂瓦坎(Teotihuacán),日之金字塔(Pyramid of the Sun)與月之金字塔(Pyramid of the Moon)矗立在高原天空之下。走在亡者大道(Avenue of the Dead)上,人顯得如此渺小,而兩千年前的文明卻彷彿仍在風中呼吸。
普埃布拉(Puebla de Zaragoza)以殖民建築、彩色磁磚與古老教堂聞名。托盧卡(Toluca)則有高原城市特有的清冷空氣;庫埃納瓦卡(Cuernavaca)被稱為「永恆春天之城」(City of Eternal Spring),氣候溫暖宜人。這兩處是不同城市,原來筆記中的“Toluca de Cuernarca”應分開書寫。
銀城塔斯科(Taxco)沿著山坡層層而建,白牆紅瓦的小屋、曲折狹窄的石板路和銀飾店,使整座城市像一件鋪展在山間的精緻工藝品。從高處望去,教堂鐘塔穿過紅瓦屋海,讓人彷彿走進西班牙殖民時代的舊夢。
從梅里達走向墨西哥灣
後來,我的足跡也延伸到尤卡坦半島的梅里達(Mérida)。這座「白色之城」(White City / La Ciudad Blanca)有寬闊街道、殖民宅邸、馬雅文化與悠緩的熱帶氣息。
若要尋找您記憶中「墨西哥灣的度假勝地」,最可能是梅里達以北的普羅格雷索(Progreso)。它位於墨西哥灣(Gulf of Mexico)沿岸,是當地人常去的海濱度假地。那裡沒有墨西哥城的喧鬧,也沒有金字塔的沉重歷史,只有海風吹過椰影,浪花一遍遍洗過沙灘。
我從高原古都來到墨西哥灣,眼前的世界忽然開闊起來。海水帶著熱帶的藍,天空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旅途中曾有的擔心與不安,也彷彿被海風吹散。
旅行,是對未知的一次回答
回想這段旅程,出發之前,我只知道墨西哥新聞裡的毒梟、槍聲與暴力;抵達以後,我看到的卻是一個更廣大、更真實的墨西哥。
它有阿茲特克神廟的殘石,有殖民教堂的鐘聲;有里維拉壁畫裡的革命,也有芙烈達藍屋裡的孤獨;有國慶夜沖天而起的煙火,也有街頭小販遞來的一張熱騰騰玉米餅。
如果當初因為恐懼而留在紐約,我或許安全地避開了一次未知,卻也會錯過憲法廣場上萬人同聲高呼“¡Viva México!”的震撼。
有些旅行,始於勇氣;有些回憶,則因為曾經害怕,反而顯得更加深刻。墨西哥城之旅,讓我明白:新聞告訴我們一個國家的危險,而親身走過它的街道,才讓我們看見一個民族完整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