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旦之旅
穿越烽火、冰雪與死海——中東旅途的生死記憶
那一年,中東正籠罩在戰火的陰影之下。以色列與黎巴嫩交戰,戈蘭高地仍不時傳來砲火;鄰近的敘利亞也陷入長期內戰,無數城市成為廢墟。約有一百萬名敘利亞難民越過邊界,湧入約旦;首都安曼(Amman)的街頭,因此多了許多背井離鄉的面孔。
戰亂的消息一日比一日緊張,大部分外國旅客與旅行團早已撤離這片土地。沿途旅館空蕩,景區寂靜,偶爾才能見到幾個匆匆而過的身影。我們心裡也曾猶豫:是立刻離開,還是繼續走完這段難得的旅程?
最後,我們還是硬著頭皮上路。既然千山萬水來到這裡,便不願讓恐懼代替雙眼,錯過那些只在聖經、史書與夢境中見過的地方。
從耶路撒冷(Jerusalem)南下,經過希伯倫(Hebron),再往恩戈地(Ein Gedi)與死海(Dead Sea)前進。道路在荒涼的山谷間蜿蜒,兩旁盡是赭黃岩壁與寸草難生的曠野。天地如此蒼茫,人的身影顯得格外渺小。
我清楚記得,接近死海時,當時顯示的溫度竟是零下二十九度。究竟那是攝氏、華氏,還是多年後被風雪加深了的記憶,如今已難以查證;然而岸邊一片雪白,水面與鹽晶彷彿凝結成冰,卻是我至今忘不了的景象。寒氣穿透衣服,直逼胸口,我仍硬著頭皮走入死海。明知天氣寒冷,我仍想親身體驗死海奇特的浮力。頃刻之間,四肢麻木,心臟彷彿也被寒冷攫住,身體雖被高鹽度的湖水托起,卻再也無力站穩。九死一生之際,太太衝過來抓住我的手,用盡力氣將我拉回岸上。她拉起我的只是一瞬間,對我而言,卻像是從死神手中重新取回了一生。
我終於踉蹌地回到岸上,胸口仍然發緊,身體不住顫抖。太太一面責備我太過冒險,一面趕緊替我擦乾身體、披上衣服。那時我再一次明白:人在大自然面前,無論多麼勇敢,都必須保有敬畏;而在最危急的關頭,拉住自己的,往往正是相伴一生的那隻手。
離開死海後,我們繼續向約旦境內的古蹟前進。通往佩特拉古城(Petra)的道路穿越約旦高原與沙漠地帶。誰也沒有想到,在那片通常給人炎熱、乾燥印象的荒漠裡,天空竟突然變色。
烏雲從山谷另一端急速壓來,風沙方歇,大片雪花便從天空落下。起初只是零星白點,不久竟成為漫天大雪。荒漠、岩山與公路迅速披上一層白色,積雪逐漸覆蓋車頂、車窗與道路,甚至幾乎將車子困在雪中。
眼前原本赭紅色的沙漠,在頃刻之間變成一片雪原。道路邊界逐漸模糊,車輪開始打滑,前方也看不清方向。我們只能停下來等待,不敢冒險前行。車外寒風呼嘯,雪片不斷撞擊玻璃;車內眾人默不作聲,只聽得見彼此略帶緊張的呼吸。
那一刻,我們才知道,沙漠並不只有烈日與黃沙。大自然翻手為雲、覆手為雪,不需要任何預告,便足以把人的行程、勇氣與自信全部截斷。
幸好,這場雪來得突然,去得也快。過了一段時間,烏雲漸漸裂開,一道陽光從雲縫中落下;接著,天空豁然放晴,久違的太陽照亮了整片高原。陽光灑在積雪上,白色大地閃耀著近乎夢幻的光芒。
積雪開始融化,車頂上的冰雪化成水珠,沿著車窗緩緩流下;被遮蔽的道路也重新顯露出來。我們發動車子,小心翼翼地穿過尚未完全融化的雪地,再度向佩特拉古城前進。
當赭紅色的岩壁重新出現在遠方,我們彷彿經歷了一場奇異的夢:前一刻被暴雪困在沙漠,下一刻又在燦爛陽光中繼續旅程。天地之間,冰雪與烈日竟能如此迅速地交替,正如這趟中東之旅——戰爭與和平、生與死、恐懼與希望,始終只隔著一線。
從戈蘭高地的砲聲,到巴勒斯坦地區的檢查站;從擠滿敘利亞難民的安曼街頭,到死海邊太太奮力拉住我的那隻手;再到約旦沙漠突如其來的大雪,這趟旅程早已超越一般的觀光。
多年以後,我或許會忘記某座古蹟的年代,也可能記不清某條道路的名稱;但我永遠不會忘記死海刺骨的湖水、胸口幾乎停止跳動的恐懼,以及太太把我從水中拉起的那一瞬間。
我也不會忘記,當我們被風雪困在荒漠,以為旅程再也無法繼續時,太陽終究穿破了烏雲,融化冰雪,重新照亮前方的道路。
人生或許也是如此:有時戰火就在遠方,有時風雪忽然封住去路,有時甚至已走到生死邊緣;然而只要身旁仍有人緊握著自己的手,只要雲層之後仍有陽光,我們便能再一次站起來,繼續未完的旅程。




